“七妹……”云还啜了一口茶,茶味寡淡,毫无回甘,“你可知,为何独独送你来此?”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垂眸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,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“知道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因我‘失德’,险些害贵妃娘娘小产。又因额娘……乌雅氏谋逆,罪不容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云还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她,试图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寻出一丝惶恐、一丝委屈、一丝属于“妹妹”的依恋。可没有。只有一片沉静的湖面,倒映着他自己绷紧的下颌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恨么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抬起眼,烛火在她瞳仁里跳跃,像两簇幽微的冷焰。“恨谁?”她反问,唇角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恨阿玛?还是恨四哥八哥?抑或……恨大哥你?”

        云还喉头一哽,竟一时语塞。恨?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字。他以为她会哭,会跪求,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用泪水浇熄他心头的烦躁。可眼前这少女,只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云还声音低哑下去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,“有些事,不是恨就能解开的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啊,”七公主颔首,语气竟似赞同,“所以我不恨。恨太费力气,而我的力气,要留着活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猝不及防扎进云还耳中。他猛地抬眼,撞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那里没有怨毒,没有乞怜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令人心悸的了然。仿佛她早已看穿他深夜伏案时的焦灼,看穿他面对康熙时强撑的镇定,看穿他袖口下因用力攥拳而暴起的青筋——甚至,看穿他此行真正想问的,根本不是她的境况,而是那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、不敢触碰的、关于“云秀”的疑问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骤然凝滞。窗外风声似乎也停了。小六还屏住呼吸,冷汗浸透内衫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轻轻吹了吹手中茶盏升腾的热气,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眼中的寒光。“大哥若无旁事,”她放下茶盏,瓷器与紫檀案几相碰,发出清脆一响,“天色不早,我该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逐客之意,昭然若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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