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时,说到梁红玉桴鼓助战,那女先儿口齿伶俐,把那鼓声、战声,以及黄天荡的水声,都形容出来。尤氏道:“那梁红玉是勾栏出身,倒能够佐夫立功。我们枉生在世族高门,白得了朝廷的封诰,未免惭愧。”宝琴道:“别人这么说还罢了,在大嫂子可说不上。只看大哥哥身居策府,将来手建功业,安邦定国。大嫂子便是萧酂侯的夫人,那梁红玉算得什么呢?”
尤氏道:“别说安邦定国了,就是眼前这点小事,你大哥就够发愁的。这两天南阳闹土匪,商议发兵,他和那班同事,也不知抬了多少的杠,一回来就是咳声叹气的。你想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:出去,外头有一帮朋友,只管吃喝玩乐;回家来,听姨娘们吹吹箫,唱唱曲子,多么自在。凭空的戴了这顶愁帽子,倒弄得他荆天棘地,神仙不做做罪人。你说傻不傻呢?”
平儿道:“天下做事的人,总带几分傻气。只看我们奶奶,多么有心眼儿,我看他就傻。当那份穷家,坑坑支支的省几个钱,挨尽了骂名儿,也没落着好。那些送邢姑娘的猩猩毡氅衣,送袭人的天马皮褂子,那一件不是自己白帖出来的?他说:宁可自己帖几个钱,别叫家里人像烧糊了卷子似的,叫人家笑话。
可不是傻心思么!”探春道:“要傻就得傻到傻大姐那个份儿,晴雯、入画被撵也由他,林妹妹的死的也由他。他总叫别人吃亏,自己一点亏不吃,那才傻得过呢。”说得众人都笑了。
宝钗笑道:“新近还出了一个小傻子,也是咱们家里的。”
大家问是谁?宝钗道:“就是走马上任的小兰大爷啊!这回送大嫂子的人回来说:兰儿到了那里,因为老爷从前上过李十儿的当,把什么门稿、家人、刑名老夫人都裁了,单找些幕僚办事。那些佐杂小官和生监们,见知府都没坐位的,他偏要他们坐炕说话。有一个官儿,拿着中堂的信,当面求差使。他可翻了,立时挂牌出去,训饬了一大套,就得罪中堂也不管。这还不算呢,九江那缺,管着海关,本来不坏。他把自己应得的钱,大把的拿出去,办了许多工艺局、农学书院。如今做官的,那个不为的发财?像他这傻子,恐怕没有第二份罢!”
尤氏笑道:“我只佩服宝二爷的话,说是:乐一天是一天,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?这话最通。人若拿定这个主意,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做了!”探春道:“他说得如此,为什么出家去寻苦吃呢?可见还是想不开。”宝钗道: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头,别人那里会知道呢?”众人只顾说话,那两套书早说完了,却不曾细听。女先儿又上来请点,大家都说不早了,你们也歇歇罢。尤氏却吩咐他们又吹打了一套《将军令》方罢。
此时已过定更,探春问道:“大哥哥还没有回来么?”尤氏道:“他见天总要三更半夜才家来哪,不知忙的是什么,我问他也不肯说。”宝钗因挂念哥儿,急欲回去,大家便告辞同散。
那时候南阳闹得是什么土匪呢?原来儋崖一带沿海(延/且)户,都生得冥顽刁悍,又传来红莲邪法,惯能兴云起雾,唤雨呼风。还有一种密咒,不论何人,一听了他的咒语,立时把祖宗父母都不要了,跟了他去。所以暗中啸聚了无数暴乱之徒。上回在海疆上起事,被安国公甄应嘉等督兵剿散。他们性成好乱,如何便肯甘心,仍在沿江沿海各处时时蠢动。
那回在南阳捣乱,只是几个幺么头目,可巧节度使王国臣畏葸无能,一闻匪乱,连忙坐着巡船,往外河去“游戈游戈。”
你道什么叫做“游戈”?说来可笑,此人识字有限,连“戈“两字都分不清!他只顾远远的去任意“游戈”,便把南阳一座坚城,轻轻的送与邪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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