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沫又梦见那片海了。
深蓝sE的水,浓稠得像谁把整片夜空捣碎了倒进海里。她浮在正中央,四肢舒展开,长发在水里散成一把黑sE的海藻,随波逐荡。月光从头顶正上方垂直落下来,穿透水面时碎成千万片银白sE的鳞,轻轻飘落,贴在她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那节奏缓慢得出奇,像某种古老的节律,b她在陆地上时慢了将近一倍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水从指缝间滑过去,触感柔滑得像丝绸。然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月光照亮了水下的躯T,腰腹以下,双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、银蓝sE的鱼尾。鳞片密密匝匝地排列着,从腰线往下铺开,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泛着一层珍珠母贝似的虹彩。尾鳍宽大而薄,像两片半透明的绸缎,在深海中悠然摆动。
她认得这条尾巴。她梦见过太多次了,多到醒来後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片鳞的位置。
可今晚的梦跟以往不一样。今晚的梦里有声音。
先是一阵极远处传来的闷响,像重物砸进水里。然後有人喊话,嗓门粗砺,带着浓重的渔家口音——「那边!网兜住了!沉得很,怕是条大货!」紧接着是桨叶拍水的声音,由远及近,船底擦过她头顶的海面,投下一大片黑沉沉的Y影。
她想逃。尾巴剧烈地摆动,水花翻涌,可一张渔网从上方罩下来,绳结紧紧缠绕住她的尾鳍。渔线是粗麻搓的,浸了桐油,又韧又糙,勒进鳞片之间的缝隙时火辣辣地疼。她拼命挣扎,尖锐的骨刺划断了好几根网线,可更多的绳子缠上来,一圈又一圈,从尾巴缠到腰,再从腰缠到双臂。最终她被整张网兜住,从海里y生生拖了上去。
出水的那一刻,月光直接照在她脸上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有人把她摔在甲板上,木板粗糙,硌得她後背生疼。她侧躺着蜷缩起来,Sh透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,鳃盖不受控制地开合着,每次开合都带出一串细小的水珠。周围围了七八条汉子,举着油灯,弯腰凑近来看她。有人倒cH0U冷气:「我的老天……真是鲛人!」另一个人伸手要去拨她腮边的鳞片,被她扭头狠狠咬了一口,那人痛叫着缩回手,指头上豁了一道血口子。
「别碰她。」一个声音从人群後方传来。
那个声音不重,甚至算得上清朗,可他一开口,所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林沫趴在地上,费力地掀起眼皮——月光下,一个年轻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锦袍,玉带束腰,脚上是双黑sE的皂靴。身量很高,眉目清隽,可眼底有种商人特有的JiNg明和冷淡。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垂下眼打量了她片刻,然後伸手拨开了她脸上那几缕黏Sh的乱发。他指腹擦过她腮边的时候,她浑身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,展开来盖住了她ch11u0的上半身。袍子带着他身上残留的薰香味和淡淡的烟草气,暖和得不像话。
「别怕。」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「我不会让他们卖你。」
她盯着他看。他左眉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,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。她记下了。
然後梦就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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