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细密如絮,无声无息地覆在汴京青瓦白墙之上,也覆在李家铺子那扇半旧不新的油纸窗上。窗缝里透出昏黄光晕,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、锅底微沸的咕嘟声,还有姜炸搅动酱汁时竹勺刮过陶瓮内壁的沙沙声——这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细线,把整个后厨、整座小院、甚至整条街巷的寒气都悄悄缝住了。
姜炸没停手。她左手执勺,右手捏着一小撮干辣椒碎往酱汁里撒,指尖冻得发红,却稳得很。那酱汁正熬在小铜锅里,琥珀色泛着油光,甜香、辣香、酱香三层叠着往上浮,一缕热气钻出锅盖缝隙,撞上冷窗,凝成薄薄一层雾。
“小娘着,卢娘着说前头客多,鸡爪鸭道又卖空了。”杨丰年掀帘进来,肩头落着雪粒,呵出一口白气,“今儿比昨儿还快,不到申时就没了。”
姜炸没抬头,只将火拨小些:“明儿起,鸡爪加到三十只,鸭道四十只。爪子剪干净,指甲根儿用小刀刮三遍,再泡醋水一刻钟。鸭道炖前先焯两次,笋干提前泡足六个时辰,换三次水——玉莲,你记着。”
许玉莲正蹲在灶边剥蒜,闻言忙应:“记下了,小娘着!”
“还有,”姜炸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杨丰年冻得发紫的耳垂,又掠过他袖口蹭着的灰渍,“你手背裂口子了,拿点猪油膏抹上,别嫌腻。后日若还裂,我让道柜给你配两帖药膏,掺了蜂蜡和松脂的,止裂快。”
杨丰年愣了愣,挠挠后脑勺:“嗐,不打紧……”
“打紧。”姜炸语气平平,却斩钉截铁,“你手裂了,剁肉不稳,切豆丁厚薄不一,客人嚼着费劲,回头说咱偷工减料。你脚冻麻了,扫雪慢半拍,客人滑一跤,赖咱铺子地滑,告到厢军巡铺那儿,罚钱是小,坏了名声是大。”
她顿了顿,舀起一勺酱汁吹凉,滴在手背试温:“道柜昨儿算账,十六文一碗粉,加上炸蛋六文、鸡爪七文、鸭道八文,再加豆丁肉丁蒜酥,十六文起步,二十文寻常,二十三文往上走的已有七桌。一月十四,下雪天,营收三百二十七文,刨去柴炭、油盐、肉菜、鸡蛋、豆皮、笋干、调料、驴车租钱、税钱——净利一百四十九文。”
她报完数,轻轻搁下勺:“比上月多三十七文。”
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灶火轻响。许玉莲低头剥蒜,指节用力得泛白;杨丰年盯着自己裂开的手背,喉结上下滚了滚;连灶膛里噼啪爆开的柴火声,都仿佛慢了半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