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一群车辆进彰仪门,门上看税的巡丁先见了“河南卫辉府正堂”的旗号,以为外官来了,一定可以榨出些油水。及至拿出贾琏名片,知道是贾府的,就顺顺当当地放他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平儿回至荣府,把行李安排好了,嘱咐奶子好生看着姐儿,即入园来寻宝钗。宝钗正往平儿处,在半路上相遇,笑道:“平嫂子,我正往你那里去哪,你倒走了来啦。”平儿道:“宝二奶奶还和我客气么?”于是同向怡红院行去。平儿走着说道:“我去了这两年,没一天不想着家里,睡梦里还在这园子,大家一块儿玩,这可到了家啦!”宝钗道:“我们每次聚会,也是想着你,你倒比先胖多了,到底外衙门里舒服。”平儿笑道:“你估量我们出去是享福么?一年到头圈在衙门里,要找个说说话的也没有。二爷还能喝喝酒、和师爷们闲凑凑,把我可闷坏了。”宝钗问道:“大太太见过了么?”平儿道:“我刚下车,那院里还没去呢。咳,就别提了,咱们到你那里细谈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时走进院内,宝钗让他进屋坐下,平儿方说道:“宝二奶奶,你是知道的,同知的外号叫做‘点头大老爷’,普天下都没好缺。我们二爷一节挤对五百银子给大老爷寄来,也就很竭蹶的了。大老爷还好,那大太太断不了三天五天就写信来要钱。先前还说是大老爷没做事,后来大老爷出来了,也是这样。来了一封信,不管;接连来了三四封,还能够不寄钱么?寄了不到十天八天,可又有信来要了。”宝钗道:“大太太这么一把的年纪,那脾气怎么还没改呢?这真亏你对付。”平儿道:“这还算好多了。二爷小的时候,骂起来就是大半夜,牵枝带叶、叨叨不断的,他也不嫌累。老太太实在看不过,才把二爷叫到这边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时又说道:“宝二奶奶,你真福气,蕙哥儿这么大就做到这个分儿。我在远处听见,都替你喜欢。”宝钗笑道:“这孩子发达太早,到底不大懂得世故,还亏得这两年在书房里,跟着老前辈们练习练习,才算好点。你们茝哥儿也不小了,定亲了没有?”平儿道:“也说过两家,还没说定,我的意思不打算给他早娶,还是念书要紧。”又问道:“你这一向到过太虚幻境没有?可见着我们奶奶?”宝钗道:“你走后我又去过几回,连大奶奶、史姑娘都去过。你们奶奶很好,常问起你们。我和他说笑话:总有一天把琏二哥找了来,叫你们团圆团圆。想不到你们真回来了。”平儿道:“我从那回听你说,就想去见见我们奶奶,下回你若去,千万别忘了带我。”宝钗道:“你放心,我一准带你去,可不定在那一天。”平儿道:“总得在二爷引见头里才好,引见下来,只怕说走就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随后又问问贾政王夫人山居的情况,谈些河南近事,方去寻李纨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纨讷于语言,只略谈家务,又告诉他巧姐儿添了两个外孙,刘姥姥年纪太大了,近来久不进城。倒是老爷太太搬在西山别墅,离他们村里很近。平儿道:“我明天给老爷太太请安去,趁便去看看姐儿,也许带他进城来住祝”因要往邢夫人处,只坐了一会便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贾琏到家,卸了装、吩咐小厮们开发了车辆,忙至东院见贾赦。贾赦正在书房里和一班清客闲谈,人回“二爷上来“,贾琏即上前磕头。贾赦见他升了知府,引见进来,面色倒比往常和霁,略问些任上情形,又道:“你二叔住在西山别墅,你一半天就去请安,别忘了。”贾琏答应了,见贾赦又同门客说话,方进去见邢夫人。邢夫人平日不关痛痒,却也要装假面子,又因卫辉是个繁缺,将来可多望接济,倒问长问短很敷衍了一阵,直至平儿过那院去,贾琏方才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天便去寻贾蓉、贾蔷、薛蟠、冯紫英一帮人,从此连日应酬:这个请馆子,那个请听戏,还有请吃像姑酒的。冯紫英请贾琏到他家里,仍是那一帮人做陪,叫了几个会唱的女孩子,大家轰酒听曲整闹了一天。随后又和金店经承们见面,彼此拉扯,那应酬越发多了。中间除掉往西山别墅去了一趟,顺路去看看贾兰、贾蕙,其余日子都是花天酒地、追欢取乐。他在外任闷了好几年,任上回来,多少总有些敷余,好容易和至亲好友又聚在一起,就像笼子里的鸟儿刚放了出来,先要抖擞抖擞他的翅膀,把赴部投咨、候期引见的正经事,倒丢在脖子后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大观园中,因平儿回来,众妯娌姐妹你来我往的,也觉得热闹了许多,探春、宝琴、邢岫烟知道此信,都来看望平儿。那天李纨宝钗商量,就藕香榭做一局,公请平儿接风。只那日期须大家得空,方才合适,一时斟酌未定。不知是日有何热闹?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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