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命贾蕙谢了舅舅,又往贾政王夫人处告辞。贾政只吩咐一出了场,先把文章稿子带回来;王夫人却叨叨絮絮,叮嘱了好些话,贾蕙都答应了。然后回至怡红院,辞别宝钗。宝钗就像要远别的一般,拉住他恋恋不舍。还是薛蝌催了两遍,方放贾蕙跟着薛蝌同车而去。宝钗送到内仪门外,看他们上车走了方回。自从贾蕙决定进场,宝钗终日忙碌,直到此时方才停妥,却又添了种种牵挂,心中也不得空闲。又因中秋节近,还要打起精神料理应节琐务。
一日在议事厅上吃过中饭,和李纨说些闲话,莺儿慌忙走来,道:“姑娘,刚才那院里婆子来说,姨太太摔了一跤,姑娘还不瞧瞧去么?”宝钗不免吃了一惊,忙问道:“摔得怎么样了?”莺儿道:“那婆子向来耳背,我问他也说不明白。”
宝钗连忙别了李纨,即同莺儿从园中便门过去。
走进院子,宝蟾迎出来,道:“姑奶奶这程子可累着了,今儿倒有空回来?”宝钗忙问道:“我听说太太摔了,是真的么?”宝蟾道:“太太早起到佛堂去烧香,被青苔滑了一跤,倒没摔着,在屋里玩骨牌呢。”宝钗听了,心才放下。臻儿打起帘子,让宝钗进去,果见薛姨妈在靠窗书桌上弄骨牌通五关,已通了两关,见了宝钗,笑道:“我正要找你呢,你倒来了。”
宝钗问道:“妈妈找我有什么事么?”薛姨妈道:“我早就想趁那边园子里桂花开了,请姨太太、大太太和你们妯娌姐妹们乐一天,因为你正忙着,没得倒给你添累。如今蕙儿进场去了,你也闷得慌,咱们商量定那一天好?”宝钗道:“这两天桂花开得正好,妈妈要请客,就是明后天罢,再过去天要冷了。”
薛姨妈道:“明儿太匆促,后天家里有忌辰,还是大后天好。算着正是十三,月亮也快圆了。”宝钗答应了,又道:“妈妈刚摔了,怕存了筋,还是搀着走走的好,别尽自坐着。”薛姨妈道:“他们蝎蝎螫螫的,你信他们呢。我吃了林丫头给的药,身子轻了好些,一些也没摔着,若是往常还了得么?”
宝钗道:“前几天我又到了太虚幻境,见着他,他说起哥哥的?。柳二爷替求了茫茫大士,把那两个冤鬼都超度了,如今算没了事啦。”薛姨妈问茫茫大士是谁,宝钗道:“妈妈忘了么?就是送金锁给我那个癞和尚,如今是他们的师父。”薛姨妈叹道:“你哥哥一生好交朋友,交的那一帮都是酒肉弟兄,只有这位柳二爷真够交情,怎么谢谢他呢?”宝钗道:“他们俩如今都是神仙了,还要什么谢的?只别忘了人家的好处就是了。”薛姨妈道:“他从前就救过蟠儿,那年和尤家三姨儿定亲,蟠儿抵庄拿出一笔钱替他喜事上风光风光,也算报答他的好处。不知如何说翻了,一个抹了脖子,一个出了家,弄得一场没结果。”宝钗道:“他们俩如今又团圆上了。”宝蟾笑道:“我们大爷和姓柳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法,一听他出了家,哭了好几场,如今说起,还是咳声叹气的。苇塘里那一场打,倒打出交情来了。”说得薛姨妈、宝钗都笑了。
邢岫烟听说宝钗回来,也带着兰香到薛姨妈上房。宝钗说起薛蝌亲自接场送场,分外受累,心中甚不过意。岫烟道:“他比姐姐更不放心呢,若不让他去,他那里肯?”此时兰香也有十三四岁,越发长得好了。薛蝌自己教他做诗填词,一学就会,又学些琴棋书画。脸庞有些像黛玉,稳重似又似宝钗。见着宝钗,赶着叫姑妈,分外亲热。那天宝钗坐到傍晚,方回园去。
薛蟠因有应酬,夜深才回,听薛姨妈说到柳湘莲替他出力解冤,更为感激。仿着湘莲小照捏成肖像,每日清早念完经咒,必得向湘莲像前点香拜了三拜,然后出去。虽近傻气,却是知恩报恩,也见得他的血性。此是后话。
却说宝钗回至怡红院,秋纹碧痕等问知薛姨妈没有摔着,都觉稀奇,说道:“上年纪的人最怕摔跤,姨太太是有仙佛保佑,将来还有大福气呢。”正说着,莺儿回道:“蕙哥儿打发焙茗回来取衣服,这是带回来的禀帖。”宝钗一面命秋纹检点衣服,交焙茗飞马带去,一面拆封细看,内中有给宝钗的,有给贾政王夫人的,还附带头场的三篇文章、一篇试帖。首题出的是“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”,正是贾蕙窗下做过的,场中默想一番,也还记得。转念初次入场便直抄旧作,未免近于欺君。决计另做一篇,专从“而可大受”那“而”字着眼,中两股便是从夹缝中切实发挥,通篇也做得十分饱满。宝钗打发秋纹送上去,则好贾政从工部衙门回来,看了禀帖,与他意思正合,不禁点头。又取出文稿诗稿细看一遍,只拈髭沉吟,不发一语。王夫人只道是文章做得不好,忙问道:“老爷看蕙儿的文章尚可望中么?”贾政微笑道:“中不中是命里注定的,他初次出考,能做出这样文章,还算不离。”王夫人听如此说,知道贾政不轻夸赞的,也甚欢喜。
一时丫头们回道:“二门上传话,外头有甄大爷求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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