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棋先瞧见,忙回迎春道:“林姑娘、鸳鸯姐姐他们都来了。”迎春正欲迎出,黛玉等已进房内。那房子虽不甚大,却收拾得非常洁净。粉壁上挂着李易安写的诗屏,吴彩鸾的五言小对,案上瓶花砚石,布置楚楚。迎春道:“林妹妹,你近来身子倒很好,可以出来玩玩。”黛玉道:“在家里也是闷着,出来又懒。”指着晴雯道:“还是他撺掇我来的呢!”鸳鸯道:“是要出来散散的好。我也因为心里不大痛快,才想着出来的。”
迎春道:“鸳鸯姐姐,你有什么不痛快?”
鸳鸯道:“其实,也不关我的事。前儿,警幻仙姑叫我去接琏二奶奶,我正想回去瞧瞧。刚要走,仙姑又打发人来说不用去啦。琏二奶奶因为另有索命的案子,已经提归地府去了。你想,这们个要强的人,弄到那们糟,我们要救也救不了他,怎么不难过呢?”黛玉道:“这个话小蓉大奶奶早已说过,要想劝他自己忏解,也没有说到;就说到,他也不会听的。可有什么法子呢?”晴雯道:“鸳鸯姐姐真是好心眼儿,见老虎死也要哭两声。他若怕受罪,就不该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呀!”黛玉道:“人家已经受着罪,也怪可怜的!还叨腾那些做什么?好歹是咱们一把子的人,救得了救不了另是一件事,还有个瞪眼干瞧着的么?”
少时,司棋沏了新茶送上来。黛玉喝着,问迎春道:“他也住在这儿么?”迎春道:“说起司棋来也很可怜的!他为那姓潘的拚着一死,始终也没得见着。见了我,好像遇着亲人,再也不肯回去。我只好和警幻说了,留他在这里,到底是用惯了的,比别人贴心。”
黛玉想起册子来,又说道:“二姐姐,你不是管着册子么!我想看看那上头说凤姐姐的事,怎么说的?”迎春道:“咱们到正殿上去瞧罢,那里册子多着呢!”便叫司棋去吩咐侍女,将正殿的门开了,自己引着黛玉同去,鸳鸯、晴雯也跟着过去。
只见殿上摆着许多橱,橱上各有封条,迎春捡出金陵十二钗正册,翻给黛玉看。头一页画的是两棵枯树,挂着一围玉带,树下是一堆雪,雪中露出一股金钗。幅旁题着四句诗,黛玉念来是“可叹停机德,谁怜咏絮才!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”
仔细推详了一会,心想:这上头分明隐着我和宝姐姐的名字,怎么我们俩倒在一幅上呢?直翻到末页,细玩其意,都是各指一人,心中更觉狐疑。想道:他分明嫁了宝玉,我和宝玉尘缘已断,岂有同归一人之理。难道后来尚有因果?因又想起警幻所赠“风月真镜”,从正面照去,我们三个人分明同在一起,跟这册子正合得上。可是那题句为什么又有“可叹”“谁怜”的话?仿佛是替我们惋惜,更不可解!正在展转凝思。
迎春见他发楞,笑道:“这些册子若仔细捉摸,一天也看不完。先瞧个大概罢!”黛玉要想放下,又舍不得。把正册重翻了一遍:见那第二幅画的香橼,似指元妃;第六幅画恶狼扑一美女,似指迎春。这都是已验的了。第四幅画的云水,题的末句是“湘江水逝楚云飞”,仿佛指湘云说的。第五幅画着泥中美玉,题句是“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”,自然是指妙玉。
其余都猜不出。
后面还有一幅,画着冰山上一只雌凤,心想必是凤姐,看那题句“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”,似说他结果不好。却不知“二令三人木”是如何解法,便指给鸳鸯看道:“你看这不是说的凤丫头么?那末句说得那们可惨,大概就指他眼前受的罪过,什么事不是前定的!”鸳鸯道:“他若不做损德的事,那里就会受罪!那也是鬼使神差迫着他做的么?我就不信前定的话,若什么事都是印板的,人也不用做好人了!”
黛玉道:“定数呢,原是有的。可是,天能胜人,人也能胜天,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!咱们且看册子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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